【教育現場】壓力去了哪裡

壓力去了哪裡——當根系被切斷,孩子用什麼撐著自己?

教育專文(上) 文/守燈者

辨魂談的是個人層次:進步主義取代儒家修養之後,一個人的內在定力會慢慢流失。辨安談的是社會層次:當足夠多的人同時失去這個定力,台灣社會的包容韌性會系統性地下降。

這篇文章談的是現場層次:這件事在教室裡、在孩子身上,具體長什麼樣子。


一、一個問題,先放在這裡

有一件事,做過教育的人幾乎都觀察到過,卻很少被認真討論:

同樣的壓力,有些孩子撐得過去,有些孩子撐不過去。差別不只在壓力的大小,不只在家庭資源,不只在孩子的聰明程度。有些孩子在客觀條件很糟的環境裡,還是找得到自己的重心;有些孩子在看起來還好的環境裡,卻在某一刻突然碎掉。

那個差別,在哪裡?

這個問題,先放在這裡。後面的故事會回答它。


二、三個孩子

第一個是讀小四的女孩。某天老師發現她手腕上有美工刀劃過的痕跡。她說,那天從安親班回家已經超過晚上十一點(類似情形並非個案,今周刊2021年8月31日曾報導,許多學生補習結束後到家已是深夜,隔天六點又得起床),卷子沒寫完被留下來、被罵,哭著向家人求救,得到的是:「大家都在拚,你為什麼不行?」語言對她失效了,她拿起了美工刀。老師找到她的父親,只說了一句話:「你工作八小時都覺得辛苦,你的孩子每天承受的是十四個小時,她才十歲,現在能幫她的只有你。」事情在那之後開始好轉。

第二個是全校都知道的暴衝男孩。前任老師的策略是「不要激怒他」,讓全班同學用忍耐換取平靜。接手的老師選擇維持文明的邊界,要求他為傷害他人的行為承擔責任。過程中揭開了一件事:男孩的母親是某間高壓安親班的主管。他在安親班承受極度密集的監控,來到學校後的暴衝是他唯一的排壓出口。減少安親時數之後,那個「問題男孩」慢慢安靜下來了。

第三個是在家備受寵愛的女孩。她想當班長,同學沒選她就哭,還警告同學「惹我哭後果很嚴重」,哭聲大到全班無法上課。老師告訴她:哭鬧讓男生覺得好玩,他們會一直來招惹你,真正讓人尊敬的方式是在學習上表現出來。老師播了一段動畫短片——心裡想著別人你就在天堂,心裡只想著自己你就在地獄。她聽進去了,開始忍住情緒、不讓自己影響全班,後來真的改變了。

這三個故事,前兩個發生在校事會議大幅擴權之前。那個時間點很重要——因為同樣的事,在今天可能走向完全不同的結局。


三、那個差別,在這裡

現在回到開頭的問題:同樣的壓力,為什麼有些孩子撐得過去?

看這三個故事,有一件事是共同的:每一個有好結局的案例,背後都有一個大人,用某種具體的方式接住了那個孩子。不是給他更多資源,不是幫他減少壓力,而是在那個壓力裡給了他一個可以站立的地方。

告訴父親「你的孩子才十歲」的老師,給了那個女孩一個大人終於看見她的時刻。要求暴衝男孩為行為負責的老師,給了他一個世界是有秩序的、不是只有強者說了算的訊號。告訴哭鬧女孩「心裡想著別人」的老師,給了她一個從惡性循環裡走出來的門。

這些老師做的事情,說穿了很簡單:他們讓孩子知道,這個世界是有秩序的,有人在乎你,規矩是因為你被當成人來對待。

辨魂裡說過,儒家教育提供的是一種不被時代洪流沖走的內在定力。在孩子的尺度裡,這個定力長什麼樣子?它不是道德說教,不是背《弟子規》,而是在一段真實的關係裡,學到「我的行為對別人有影響」、「承擔責任之後世界不會崩潰」、「被規範不等於被否定」。一個孩子如果從小在關係裡學到這些,他在面對壓力的時候,有東西可以扶著。

第三個故事裡的老師用因材施教的方式做到了這件事——找到那個孩子能走進去的門,陪她走。那個動畫短片不是意外的選擇,而是老師對那個孩子的理解:她不需要被責罵,她需要的是看見另一個可能性。這就是儒家修養的傳遞方式:不是灌輸規矩,而是在關係裡讓孩子自己感受到不同的選擇。

反過來說:一個孩子如果從來沒有學到這些,他面對壓力的時候,只有自己。


四、根被拔走之後

台灣教改三十年,核心精神是把自主還給孩子——進步主義對個體尊嚴的重視,是真實的文明進展,不應被否定。

但有一件事沒有被意識到:在收束管教權的過程中,老師傳遞那套內在架構的空間,也被一起收束了。

不是刻意的。沒有人坐下來說「我們要把孩子的內在定力拔掉」。但當老師不再能夠要求孩子為行為負責、不再能夠維持清楚的邊界、不再能夠用關係的重量讓孩子願意改變——因為每一個這樣做的老師,都可能面對申訴——那個傳遞就斷了。

辨魂說的那個問題——我們是在用「對外的競爭技巧」取代了「對內的安身立命」——在教室裡長出了具體的樣貌:孩子學會了主張自己的權利,但沒有人告訴他,當這個世界沒有立刻給他應得的東西,他靠什麼撐著自己。那個空缺,由安親班的深夜、短影音的光、線上遊戲的世界填進去了。不是因為孩子墮落了,而是因為人需要某種東西撐著自己,而現在能給他這個東西的地方,越來越少。

這不只是個別孩子的問題。辨安裡說過,當足夠多的人同時失去這個內在定力,社會會變得脆性化——容易尖銳、焦慮、失去感知他人溫度的能力。教室,是這個過程最早發生、也最清楚可見的地方。


五、壓力去了哪裡

有一件事必須說清楚:根被拔走的同時,壓力並沒有消失,它只是移動了。

當學校因為法規與行政束縛,逐漸失去在教室內處理管教問題的專業空間,家長對升學與學力的焦慮卻沒有因此減輕。這股壓力從受法律監督的校園,流向了幾乎沒有任何外部監管的安親班與補習班。學校談正向管教,孩子放學後進入的卻是一個更高壓、更缺乏申訴管道的私營環境。

校事會議擴權之後,這個問題更深了一層。在霸凌或性平等較嚴重的案例裡,為了保護受害學生,將涉案教師暫時隔離有其必要,這個出發點是正當的。但即使最終查無不法,師生之間正在建立的那段關係往往已經回不去了,制度沒有任何修復機制。那段關係,才是讓孩子願意改變的真正原因。

更深的傷害,在孩子身上。他從這個過程裡學到的不是「有問題可以好好說」,而是「透過家長可以展現權力」。這個學習,比任何一堂品格教育課的影響都深遠,而且方向完全相反。老師心灰意冷選擇退縮,學生習得了以申訴作為武器——這才是校事會議最深的結構性傷害,在程序正義的問題之外,還在悄悄改變孩子理解權力與關係的方式。

前兩個案例之所以有好的結局,是因為老師還有空間直接介入、堅持到底。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今天,老師在第一步就可能被打斷。那個美工刀的女孩、那個暴衝的男孩,後來的故事會是什麼樣子?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值得每一個在乎孩子的人想一想。

台灣有老師因為一份寫了「不沾毒、不沾酒、不沾黃」的班規走進了校事會議,投訴理由是:對小一生談什麼毒跟黃?幾十年來台灣基層教育最基本的品格教育內容,在現行申訴機制下成了風險。許多有心的老師不是不想介入,而是清楚知道代價。要求他們「多一點勇氣」,是把個人的道德責任套在一個系統性失靈的問題上——而系統,不會因為個人的勇氣就停止失靈。


六、一個不可能的三角形

台灣的教育現場,正在同時承受三個互相矛盾的要求。

教育部要求「快樂學習」——減少考試、降低壓力、讓孩子適性發展。教育部同時要求「學力達標」——各校學科能力必須符合指標,達不到標準老師被檢討。在這兩個要求之間,教育部還透過正向管教政策與校事會議的擴權,實質上剝奪了老師維持課室秩序的專業空間。

這三件事同時成立,邏輯上不可能。

要快樂學習,就不能高壓追求學力達標。要學力達標,就需要老師有足夠空間維持學習秩序。但管教空間被收束之後,課室秩序難以維持,學習效果下降,家長焦慮,把孩子送進安親班惡補。安親班不受任何教育理念約束,只受市場邏輯驅動,高壓填鴨是最有效率的商業模式。

於是出現了一個完整的螺旋:學校無法傳遞內在定力,安親班的高壓帶走了最後的喘息空間;帶著更多焦慮回到學校的孩子更難學好,老師在這個惡性循環裡首當其衝,卻同時因為管教空間被收束而無法介入;無法介入的老師讓孩子更快失去定力,更難管教,家長看見這個結果,加倍焦慮,再把孩子送去更多的安親班。這個螺旋沒有自然的斷點,因為每一步的邏輯都是通順的,但整體的方向只有一個:往下。

家長端的矛盾讓螺旋更難打破。同一批家長,在公立學校要求老師正向管教、不能給孩子壓力;轉頭把孩子送進管教嚴苛、毫無監管的安親班。這不是有意識的虛偽,而是焦慮下的分裂——在學校爭取孩子的尊嚴,在安親班購買孩子的成績。兩件事在同一個孩子身上同時發生,沒有人停下來想這是否矛盾。

在教育部承認這三個目標互相矛盾之前,在家長正視自己的矛盾之前,第一線的老師和孩子能做的非常有限。把這個說清楚,不是為了絕望——而是因為一個還沒被說清楚的問題,不可能被真正解決。


七、數據不會說謊

如果這場教育改革沒有問題,有一組數字需要被解釋。

學生自傷通報,從2016年的1,155人次,到2024年的20,271人次,九年暴增17.5倍(資料來源:教育部;自由時報,115年4月17日)。教師自殺自傷通報,從民國110年的65件,增加到112年的148件,短短三年翻倍以上,死亡人數從8人升至19人(資料來源: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114年11月)。教師團體直指,校事會議是壓垮教師的最後一根稻草,教育現場瀕臨崩潰。

這兩條線同時在上升,發生在同一個標榜「人權」與「進步」的教育改革之下。

社會對這組數字的反應,很能說明問題。學生自傷的數字出現時,輿論焦點是老師不夠關心學生。教師自傷的數字出現時,幾乎沒有引發任何討論。同樣是人,同樣在這個系統裡承受壓力,得到的關注天差地遠。

但數據擺在那裡。一個真正有效的教育改革,不會同時讓老師和學生的自傷數字雙雙飆升。如果改革的方向是對的,出了問題可以檢討執行。但如果連這組數字都不願意正視,那這場沉默本身,就是最誠實的答案。

這兩條線,不只是統計數字。它們是同一個問題在兩端同時發出的訊號:當傳遞內在定力的那段關係被系統性地切斷,當站在那段關係裡的大人失去工具、尊重與程序保障,代價不會只在一邊出現。孩子失去了可以接住他們的大人,大人失去了可以讓他們繼續站在那裡的支撐——兩條線往上走,是同一件事。


八、沒有人是純粹的加害者,但有人承擔了所有的代價

在這些故事與數字裡,沒有純粹的加害者。

那個女孩的父母承受著高房價與高工時的壓力,送孩子進安親班很大程度是因為別無選擇;「大家都在拚,你為什麼不行」這句話,也是他們自己從小被說過無數次的話。傷害在代際之間流動,不是因為他們不愛孩子。那個男孩的母親,在職業上管理高壓環境,在家庭裡帶著同樣的控制慣性,她或許也是這套系統的困中人。

家長的處境,還有更深的一層。低薪的家庭忙著賺錢,沒有時間陪孩子,虧欠感在心裡積累;經濟條件好的家庭,又有另一種焦慮——不能輸、不能讓孩子落後,於是把孩子的行程塞滿,把成績當成愛的憑證。兩種家庭,兩種不同的壓力,但都指向同一個結果:家長沒有辦法真正陪在孩子身邊。

沒有辦法陪伴,但愛還在。這份愛找不到日常的出口,就在另一個地方變形——變成「絕對不允許孩子在外面受一點委屈」。這或許是一種補償:自己給不了的,至少可以守住這一條線。申訴老師,有時候不只是在保護孩子,也是在向自己證明「我是一個盡責的父母」。學校是看得見、摸得著、有申訴管道的地方;家裡的虧欠太複雜、太難面對,但老師的一句話可以被截圖、被投訴、被「解決」。

這不是在替申訴行為辯護,而是在說:仇師風氣的根,有一部分長在愛裡,長在一個讓父母無法好好愛孩子的社會結構裡。要改變這個結構,不能只責怪家長,但也不能假裝那些申訴沒有代價。

每個人都在承受壓力,也都在把壓力往下傳。但這條傳遞鏈有一個終點,而老師就站在那裡。

社會要求老師對學生付出無止盡的愛與包容,這份要求被視為理所當然,甚至被道德化——不夠有愛心的老師,是不稱職的老師。但本應與之對等的尊重,卻在這個時代幾乎消失殆盡。義務留下來了,工具被拿走了,尊重消失了,連最基本的程序正義也沒有了。

在一個連罪犯都講求人權、都有正當程序保障的社會,校事會議對老師採取的卻是有罪推定——即使嚴重案例裡的暫時隔離有其必要,整個調查過程的代價卻由老師一個人承擔,制度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社會對老師的要求像聖人,給老師的人權卻不如罪犯。

為什麼偏偏是老師來背這口鍋?這不是偶然,而是幾股力量共同作用的結果。政治邏輯:民主政治下,家長有選票,老師相對沉默,討好家長、犧牲老師是最省力的選擇。官僚邏輯:教育部推行了一套矛盾的政策,需要有人承擔失敗的責任,老師在最前線,最容易被指向,也沒有足夠的組織力反擊。市場邏輯:補教產業收割了家長的焦慮,安親班的存在合理化了學校的失能,沒有人有動機讓這個焦慮消失。

沒有人坐下來說「我們來犧牲老師」,但每一個參與者都在做對自己最省力的選擇——結果就是老師被系統性地消耗,而這套系統還在繼續運作。

這個結構之所以能夠穩定運作,還需要一個社會土壤:仇師風氣。它不是自然生成的,而是在幾股力量的共同作用下逐漸形成的。媒體對個別教師失職案例的放大報導,讓公眾形成「老師普遍不可信任」的印象;社群媒體讓每一個對老師不滿的家長都能找到同溫層取暖並互相強化;部分教育倡議者為了推動改革,長期使用「保護孩子免於老師傷害」的敘事框架,把老師預設為威脅而非資源。這些力量各有各的邏輯,沒有人刻意為之,但累積的結果在社會裡建立了一種道德預設:質疑老師是進步的,信任老師是天真的。

這個道德預設一旦形成,就有自己的慣性。它讓校事會議的有罪推定顯得合理——因為社會已經先接受了老師是高風險群體這個前提。它讓家長的申訴反射顯得正當——因為保護孩子永遠站在道德高地。它讓老師的沉默顯得可疑——因為清白的人應該不怕調查。仇師風氣不是這場教育危機的背景雜音,而是讓清算得以持續的操作系統。不正視它,所有的結構修補都只是在這個操作系統上打補丁。

願火種長存,願海洋自由。


── 延伸閱讀 ──

本文為教育專文系列上篇,下篇《當根系被拔走之後》探討改革的歷史根源、代價與出路。

本文呼應《九辨》系列:【辨魂】儒家的靈魂,從來不叫服從【辨安】台灣社會安定的力量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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