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師與校事會議

人師與校事會議 

校事會議讓有效的老師變成高風險的老師——最終受害的是孩子

文/守燈者

一個真實發生過的學年,和一個在那個學年裡被接住的孩子。

一、那個下午

那天下午,一個孩子跑去找老師,問了一個問題:如果我被爸爸媽媽趕出家門,老師可以領養我嗎?

老師告訴他,事情沒有他想的那麼嚴重,如果真的發生,老師會照顧他,幫他安頓好。他聽完,沉默了一下,放學時把桌上的東西收得乾乾淨淨才離開——那是這學年裡,他第一次這樣做。

這個孩子,在學校幾乎是傳說。疑似過動與情緒障礙,暴走是日常,前手老師的對策是:不要讓他生氣,他就不會暴走。於是班上的孩子,每天在他的情緒地雷旁邊小心翼翼地繞行,對他的欺負行為只能忍耐。親師關係很和諧。暴走沒有發生。只是班上其他的孩子,成了他的受氣包。在那個和諧的表象下,萬一孩子真的在校失控,前手老師的作法也是立刻告知家長、由家長全權處理——孩子回家可能被打或被罵,但在學校,他的行為不需要承擔任何後果。

接手的老師,做了一件在今天看來幾乎是自殺的事:她告訴家長,孩子傷害了同學,需要為此負責。家長當場憤怒。接手還不到一個月,老師就被投訴到教育局。  這位家長的身份,讓這件事多了一層諷刺:她本身就是安親班的老師,每天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承受家長的壓力與挑剔,卻在面對自己孩子的老師時,成了那個最強勢的投訴者。這個角色的翻轉,並不難理解——在職場上積累的無力感,很容易在換了位置之後,找到一個可以施力的對象。風暴就這樣開始了。

二、真正的根源

幾乎每天,這位老師都在接一個不定時炸彈引爆後的現場。孩子用頭撞牆、撞矮櫃、撞玻璃。在教室裡大哭大鬧、甩門、丟東西。躲進辦公桌底下,把教室前後門鎖起來,從窗戶爬出去。他說過想退學,說過要離家出走,說過好討厭自己好討厭自己。

這位老師每天將孩子發生的嚴重事件詳細記錄並通知家長,幾乎每天都要加班好幾個小時來處理孩子的事。一方面想讓家長知道問題的嚴重性,一方面藉由把事件書寫下來,平緩自己受傷的心情。她一直在找真正的原因。

答案藏在一個很普通的細節裡。有一天孩子抱怨安親班會留到很晚,老師才意識到:他每天放學後要在安親班待到晚上八、九點才能回家,回到家還可能面對責罵,累積一整天的壓力,隔天帶到學校,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一次爆發。學校是他唯一可以爆炸的地方。班上的同學,是他唯一找得到的出氣筒。

老師開始和家長溝通,說明安親班的壓力對孩子情緒的影響。家長起初不認同。老師繼續說,繼續記錄,繼續在每一次爆炸之後找到那個蜷縮在角落的孩子,告訴他:你生氣沒關係,但不可以影響到別人。

風暴期持續了幾個月。

三、令人驚艷的進步

轉折的起點,是一次意外。孩子在一次情緒失控中把玻璃撞破,事情鬧大了。老師追問原因,才知道前一天他在安親班被老師責罵,待到很晚才能回家,回家之後又被父親打。這不是第一次——學校之前曾通報過家暴,也有社工定期訪視這個家庭。也許是事情鬧大的壓力,也許是社工長期介入的積累,也許是老師和輔導人員這幾個月反覆溝通的結果——家長開始願意改變。安親班的時間縮短了,孩子回家的時間提早了,家裡的責罵減少了。

孩子變了。

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幾乎沒有鬧情緒或發脾氣,即使有也能在短時間內平復,不再干擾同學,上課時比許多同學都認真。老師在記錄裡寫下:令人驚艷的進步。  學年將近尾聲的時候,老師注意到一件事:那個孩子開始關心班上另一個常有行為問題的同學。他用老師鼓勵他的方式去鼓勵那個同學,稱讚他有進步,還當起小老師,主動教他功課。  老師看著這個畫面,明白了一件事:那一年種下的東西,在那個孩子身上長出來了,而且繼續往外長。

這個孩子現在應該升上國中了。沒有人知道他後來走向哪裡。但那一年的轉折,是真實發生過的。  那位老師當時做的每一件事,在今天看來都極度危險。而這正是校事會議制度最殘酷的地方——它把「有效」變成了高風險。

四、如果這發生在今天

這個故事發生在校事會議擴權之前。如果是今天,故事會怎樣?

老師堅持孩子必須遵守常規,不因他的情緒退讓——在今天,這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投訴的動作。

老師告訴家長孩子傷害同學需要負責——在今天,這句話可以被截圖、被斷章取義成「老師威脅家長」。

老師告訴孩子「你生氣沒關係,但不可以影響別人」——在今天,這叫做「讓學生感到不夠正向」,可以被送進校事會議調查。

幾乎每一個讓後來的改變成為可能的動作,在今天都可能成為一封投訴信。而那封投訴信一旦送出,調查就會啟動,老師必須在調查期間承受沉默的義務,無法為自己說話。

前手老師的做法,在今天才是安全的。不讓他生氣,親師關係和諧,沒有投訴。那個孩子繼續爆炸,沒有人找到真正的根源,沒有人帶著他走過風暴,等到另一頭的轉折。

制度保護了安全的老師,懲罰了有效的老師。最終受害的,是那個需要有人願意冒險才能被接住的孩子。  這不只是推論。那一年曾經發生過一件事,說清楚了制度失靈的完整邏輯:孩子對同學使用暴力,學校召開校安會議,老師和雙方家長學生一起出席。會議上,家長當場指控老師霸凌他的孩子。主持會議的行政主任,沒有給老師任何說明的機會——為了讓雙方家長達成和解,就這樣在孩子面前,把老師當成了壞人。  會議結束後,孩子不但沒有反省,反而變本加厲。因為他學到了一件事:只要鬧大了,錯的人是老師。  這正是責任感真空最深的地方——不是孩子天生不願意負責,而是制度親手告訴他,負責的不需要是他。一個本來有機會學到「我的行為對別人有影響」的孩子,在那個會議室裡,學到了完全相反的東西。

五、沒有人必須這樣燃燒

這個故事不是在樹立榜樣。沒有一個老師必須被期待做出這樣的事。即使是人師,也不應該。因為那真的太辛苦了。

那位老師在那段時間,同時承擔著課堂之外的許多壓力,每天收拾爆炸現場,每天寫到深夜。帶完那個孩子之後,她沒有得到喘息,而是迎來了另一段更長的煎熬,最終以健康為代價。

人師用自己的身體和時間,填補了制度不願意填補的空缺。但這個代價,從來都不應該由個人來承擔。

一個好的制度,應該讓人師能夠安心站著,而不是跪著給。應該讓願意冒險的老師有保護,而不是讓冒險本身成為被懲罰的理由。應該讓孩子的問題能夠被真正看見,而不是被「不要讓他生氣」這樣的策略掩蓋,讓一整班的孩子陪著一個沒有被接住的孩子一起沉默地受苦。

校事會議的設計,讓這一切倒過來了。  社群上開始出現一些老師的聲音:希望能有專責管教的角色,讓老師只負責教學就好。這個聲音說的是真實的疲憊,值得被認真對待。在一個學權至上、投訴零成本的年代,當人師不但辛苦,更有巨大的風險——可能失去工作,可能失去健康,可能在漫長的消耗裡失去繼續站著的力氣。退回經師的安全位置,是一個理性的自保選擇。  但如果制度的答案是「那就別當人師了」,最終付出代價的還是孩子。那個問過「老師可以領養我嗎」的孩子,那個蜷縮在辦公桌底下說「好討厭自己」的孩子,那些在安靜中等著被接住的孩子——他們等不起制度改變,也等不起大人的疲憊。  問題從來不是老師不願意當人師。問題是制度讓當人師成了一件需要用健康和工作去賭的事。

六、我能理解那份心情

近年,有教師以那樣的方式離開,社群上出現的悲鳴與聲援,遠遠大於主流媒體的報導。想知道真相的人,只能在沒有守門機制的地方繼續追索。媒體的沉默沒有讓事件降溫,反而讓熱度持續——這個反差本身,就是對教師處境最沉重的註腳。

把大半人生給了教育的人,如果不是承受了極大的冤屈,不會用那樣的方式離開。

認識教育現場的人,讀到這裡,大概都能理解那份心情——不是因為旁觀,而是因為自己也知道那個位置有多重,知道一個人在被制度系統性磨損之後,是怎樣一點一點失去繼續站著的力氣的。

人師帶來希望。校事會議帶來絕望。

【結語】制度欠老師一個安全的地方站立

這篇文章不是在要求老師成為英雄。英雄是制度失靈時出現的補丁,而補丁不應該是一套教育體系賴以運作的基礎。

我們需要的,是一套讓普通的老師也能做對的事的制度——讓介入有保護,讓堅持有後盾,讓那個願意在下課後多停留一秒、告訴孩子「你生氣沒關係但不可以影響別人」的老師,不必擔心那一秒會讓她走進校事會議。

師生關係篇說了修復的條件,政策落實篇說了制度怎麼改。這篇說的,是那些條件和改革之所以迫切的原因——不是抽象的數字,不是理論的論述,而是一個真實發生過的學年,和一個在那個學年裡被接住的孩子。

有人燃燒自己帶來希望,有人設計制度帶來絕望。這不是兩件平行的事,而是同一個制度裡,正在同時發生的兩件事。  而今天,願意站著的老師,正在越來越少。

不是因為他們不在乎。

而是因為在乎的代價,太高了。

願火種長存,願海洋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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