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灣的康復計畫
給二十歲的你
文/守燈者
你不是不夠努力。這個系統,本來就不是為你設計的。但系統不是命運——這篇文章想說的,是這兩件事的差別。
【導言】那個說不清楚的感覺
你有沒有一種感覺,說不太清楚,但它一直都在:很努力,但好像永遠追不上什麼。不是沒有在動,是動了之後發現地板在下沉。
這不是你的錯覺。
台灣在二○二三年同時出現了兩個數字,放在一起看,比任何分析都說得清楚:台灣境內的外籍移工超過八十二萬人,同一時間,有六十二萬台灣人在海外工作。台灣用八十幾萬外國人填補本國人不願意做的工作缺口,同時有六十幾萬台灣人跑去別的地方工作——幾乎是相同的量級,方向相反。這不是個人選擇的巧合,這是一個薪資結構讓本國人不願意留、卻讓外國人覺得值得來的系統在運作。
這個系統和你的無力感,有直接的關係。
一、兩把鎖:高房價與低薪
先說你最有感的那件事:你大概算過,或者不敢算。
以台北市的平均房價對比平均薪資,一個剛出社會的年輕人,不吃不喝大約需要二十年以上才能買到一間普通的公寓。二十年。那是你現在的年紀再活一遍。
有人說,只要努力存錢就好。但這句話有一個前提:薪資要跟得上房價。台灣的薪資成長速度,過去三十年遠遠落後於房價漲幅。不是你不努力,是跑道的終點一直在移動。
低薪的問題有一個很少被正面說清楚的事實:它不是市場自然決定的結果,而是政策選擇的結果。三十年來,台灣靠壓低勞動成本維持出口競爭力。缺工了,不是提高薪資吸引本國人,而是引進外籍移工壓住成本。這是一個主動的選擇,不是無奈的結果——而這個選擇的代價,由年輕人用一整個世代的薪資來承擔。
數字說得比任何感受都直接。根據勞動部二○二四年的統計,台灣大學畢業生初任薪資中位數約三萬元。同一時間,韓國大學新鮮人的起薪約四點五到六萬元台幣,日本約五萬元台幣。韓國新鮮人的起薪,比台灣大學畢業生的薪資中位數還高。這不是個別產業的差距,而是整體薪資結構的差距——台灣、日本、韓國三國的人均GDP幾乎相當,但台灣的薪資中位數只有韓國的五到六成。經濟成長的果實,沒有流向受薪階級。高房價和低薪是兩把鎖,鎖住的是同一群人。更殘酷的是,這兩把鎖互相強化:低薪讓你存不了頭期款,高房價讓你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怎麼買到一間房」這件事上,沒有餘力去想別的。一個社會如果讓年輕人把最好的歲月都用來追一個不斷升高的房價,它就已經在悄悄浪費自己最珍貴的資源。還有一件事讓這個處境更難受:你看到的新聞說台股創新高、房市熱絡、GDP成長,但那些數字和你的生活沒有關係。成長的果實流向了資產持有者,流向了資方,流向了已經有房的人——也就是說,流向了上一個世代。這不是意外,而是長期政策選擇的結果:壓低薪資成本、保護資產價值、讓股市和房市成為施政的門面。年輕世代在這套邏輯裡,是被默默犧牲的那一方。更讓人無力的是,年輕世代對這種分配不正義的憤怒,幾乎沒有出口。選舉的時候可以投票,但平時很少有人走上街頭、很少有人組織集體行動。不是不在乎,而是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再為憤怒找一個去處——而這個沉默,讓這套系統得以繼續運作。
二、躺平:清醒的第一步
這種疲憊,有一個名字,叫做躺平。台灣有,韓國有(叫做「N拋世代」,從戀愛、結婚到夢想逐一放棄),日本有(「新三無世代」),中國有(「躺平」這個詞本來就從那裡來的)。這不是個別國家的問題,而是整個東亞資本主義發展到一個階段,年輕世代對「努力沒有回報」的集體回應。但躺平有兩種,值得分清楚。第一種是被逼的:被高房價、低薪資、無法改變的結構逼到退無可退,只好停下來。這是真實的疲憊,不是懶散。第二種是看穿的:不再追那套「買房、買車、升職、讓別人看見你成功」的邏輯,因為那個邏輯讓你為了同儕比較把自己榨乾,讓你永遠處於「還不夠」的焦慮裡,讓資本家的商品永遠有市場。不追了,不是因為做不到,而是因為看穿了那個遊戲的規則是誰設計的、對誰有利。這種躺平有它的尊嚴,而且有古老的根——儒家說「安貧樂道」、「君子不器」,從來不以物質積累為人生目標。不被消費主義定義自己的價值,是一件很儒家的事。但這裡要說清楚一件事:這裡說的躺平,是對消費邏輯說不,是保留自己定義生活的權利。它和另一種「躺平」——用放棄主體性換取表面安穩、相信只要服從就能不被打擾——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前者是清醒,後者是投降。清醒的躺平讓你從內部自由;投降的躺平讓別人替你決定你能過什麼樣的生活,而你還以為那是你的選擇。覺醒型的躺平有它的侷限:它是個人的出走,不是集體的改變。這個系統需要你繼續焦慮、繼續消費、繼續把力氣花在追它設計的目標上——你的清醒讓你不再被它利用,但沉默的清醒讓它繼續運作。清醒,是第一步。下一步是什麼,你自己決定。
三、文組的問題:不是你不好,是出路被刻意壓窄了
如果你念的是文組,你大概從高中就開始聽到這句話:文組沒有出路。
這句話很奇怪。它假設「出路」只有一種,而且那種出路由市場說了算。但市場說了算的那個邏輯,正是讓台灣陷入低薪困境的同一套邏輯——它只計算可以立刻變現的東西,不計算那些需要時間才能看見價值的東西。
文組的能力是什麼?是定義問題、詮釋意義、辨別深度、說出那些需要被說出的故事。這些能力在工廠流水線上看起來沒有用,在演算法最佳化的短視邏輯裡看起來沒有用——但它們是人類文明最核心的能力,也是一個社會在面對真正困難的問題時,最需要的能力。
〈靈魂的定錨〉說過這件事:文史人才不是就業市場的弱勢,而是台灣最難被複製的戰略資產。這不是在安慰你。這是一個清醒的判斷,而且在AI時代,這個判斷變得更緊迫。
當AI可以在一秒內處理幾百萬筆資料、寫出通順的文案、生成流暢的程式碼——工程師能做的很多事,AI都能做,而且做得更快。但有一件事AI做不了:定義什麼叫做「好的判斷」。當AI面對一個醫療決策,除了存活率,還應該考慮什麼?當一個社群媒體的演算法要決定推送什麼,它的判斷標準應該是什麼?這些問題,需要的不是更快的計算,而是更深的人文底蘊。這正是文組人最擅長的事。
文組沒有出路,不是因為文組的能力不值錢,而是因為台灣的產業結構三十年來沒有認真升級,沒有建立讓這些能力被看見和被付薪水的機制。出路是被壓窄的,不是不存在的。
四、打工潮與出走:一個社會對年輕人說了什麼
打工度假的熱潮,表面上是年輕人想看世界、想體驗不同的生活。這些當然是真的。但如果在台灣的薪資環境下,去澳洲採水果一個月賺的錢比在台灣辦公室坐一個月還多——那個選擇就不只是「想看世界」,而是一個理性的勞動市場決定。
六十二萬台灣人在海外工作,其中大專以上學歷占八成。這不是教育失敗,而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群體,在自己的土地上找不到與自己能力相稱的回報。當一個社會最有教育資本的人選擇出走,它應該問的不是「年輕人為什麼不愛台灣」,而是「台灣給年輕人的條件,對得起他們嗎?」
但這裡有一件事值得說清楚:出走不只是個人的損失,也是台灣文明傳承的風險。每一個出走的文史人才、每一個因為養不活自己而放棄創作的寫作者、每一個因為研究所沒有缺額而無法繼續的研究者——都是台灣那份讓六層文明地層同時活著的土壤,正在悄悄流失的一部分。這不是在說你不應該出走,而是在說:這個流失,是有代價的,而且這個代價要由整個社會承擔。外在的結構擠壓了薪資和居住空間,但它的影響不只是數字——它延伸進了關係裡,延伸進了每一個想伸出手卻先縮回去的時刻。
五、為什麼沒有人願意先伸出手
說一件和錢沒有直接關係、但每個人大概都有感受的事:台灣的關係——感情的、婚姻的——越來越難維持。台灣平均每五對結婚,就有一對最終走向離婚,亞洲排名第二,僅次於中國大陸。更殘忍的是:半數夫妻撐不過八點三年,婚齡未滿五年就離婚的,占了三分之一。這不是道德問題,而是一個信號:這個世代,越來越多人不相信關係可以持久。
高離婚率和性觀念的開放,製造了一個惡性循環。當身邊的關係一個個破裂,當外遇變得更常見、更容易被合理化,投入一段感情的風險就變得更高——不只是時間和情感,而是真實的人生代價。對女生來說,這個代價是青春有時限、生育有時間窗口、進入婚姻後還要面對照顧夫家的傳統期待,以及萬一對方不忠誠,要付出的全部都收不回來。在這樣的條件下,有些人選擇高度設防,先確認安全再談付出——這是理性的,不是冷漠。對男生來說,委屈是另一種:薪資追不上「成家」的門檻,卻被期待是那個能給穩定的人;要求對等被說計較,承擔全部又怕被當提款機。兩邊都在用各自的邏輯保護自己,都是真實的。
PTT婚姻版有一個真實的案例:一對夫妻婚前婚後全程AA制,買房按比例分,裝潢奇數樓層男方出、偶數樓層女方出,後來生了兩個兒子,說好一人養一個。有天媽媽帶兩個孩子買便當,爸爸沒有事先匯飯錢,媽媽就讓老大餓著——「你打電話給爸爸,他匯錢我們再去買」。結婚近十年,兩個孩子心理嚴重偏差,老大討厭媽媽,老二厭惡爸爸,夫妻互相埋怨卻不知道怎麼讓步。這個案例很極端,但它說出了一件事:當信任消失,一切都要精算,最後算掉的不是錢,而是家的溫度。AA制的精神是公平,但極致AA說的其實是「我不相信你」。
責任感缺失還有一個代價,更少被連在一起說:〈社會篇下〉的數字說過,台灣保守估計每年人工流產人次在十五萬以上,遠超過二○二五年出生數十點七萬。這不是在評判任何人的選擇,而是在說一件和婚姻、感情、責任感直接相關的事:當「行為可以不負後果」變成一種文化預設,它不只影響墮胎數字,也影響感情裡的忠誠度,影響婚姻裡願意承擔的深度。自主和責任被切開了——這句話在感情裡,和在教育裡,說的是同一件事。
那麼,這是這一代人的問題嗎?是,但不全是。當一個社會讓所有人都在生存模式裡掙扎,沒有餘裕,沒有安全感,「推己及人」這件事就會越來越難——不是不想,是真的沒有力氣。儒家說「恕」,是設身處地感受另一個人的重量。但設身處地需要你先有一點喘息的空間。當每個人都在用盡全力活著,要他再騰出力氣去感受另一個人,這個要求就變得很重。〈社會篇下〉說「平權的目的是讓男女都能活得更有尊嚴,但極端對立讓雙方都活得更累」——這一節說的,就是這句話最私密的樣子。
六、這不是你的問題,但你不是沒有選擇
說了這麼多,不是要讓你更憤怒,也不是要讓你更無力。是要讓你知道:那個說不清楚的感覺,是真實的,它有結構性的根源,不是你不夠努力,不是你想太多,不是你選錯了科系。
但結構不是命運。
〈社會篇〉說過,公辦都更是居住正義真正的解方;〈誰需要你憤怒?〉說過,要求政府就CRC的選擇性移植提出公開說明、推動申訴制度對稱化,是打破教師吸雷針結構的起點;〈政策落實篇〉說過,五層同時動,才能打斷那個只有一個方向的螺旋。這些不是空談——它們是具體的政策方向,而政策方向能不能走進去,取決於有沒有足夠多的人清醒地要求它發生。
你能做的,不是等政策改變再說。是在等待的同時,繼續做那件你覺得值得做的事——繼續寫作、繼續研究、繼續問那些需要被問的問題、繼續守住那個讓你覺得自己還是人的能力。不是因為市場說它值錢,而是因為有人守著,那個能力才不會消失。
〈靈魂的定錨〉說的「德不孤,必有鄰」,在這個時代有一個非常具體的意思:你不是孤島。每一個還在堅持的文組年輕人,每一個選擇留下來用自己的語言說故事的人,每一個拒絕讓自己的靈魂被格式化的人——都是彼此的鄰。
七、AI時代,文組的位置在哪裡
AI時代的到來讓很多人焦慮:連程式都自動生成了,文組還有什麼用?這個問題問反了。當AI把越來越多的工作變得便宜,最後剩下的、最難被取代的,恰好是文組最擅長的那些事:定義問題、判斷價值、理解脈絡、說出有溫度的故事。這不是安慰,而是一個清醒的戰略判斷。
文組在AI時代的位置,不是消失,而是從邊緣走向核心。〈靈魂的定錨〉說的「文史人才是台灣最難被複製的戰略資產」,在AI時代有了更具體的意義:不只是文化傳承,而是定義AI靈魂參數的那個不可替代的位置。〈儒家AI篇〉把這個位置說得更具體——靈魂架構師不是一個遙遠的職稱,而是一個正在形成中的空缺,等著有人來填。這兩篇說的是同一件事的兩個面向:一個說為什麼這個能力珍貴,一個說它在AI時代的具體出口是什麼。如果你念文組,這兩篇值得一讀。
【結語】給還在的人
這篇文章寫給那些還在台灣的二十歲、二十五歲、三十歲的你。
也寫給那些已經出走、但還沒有完全放棄的你。
也寫給那些念文組、被說沒有出路、但心裡那個想說故事的部分還沒有死掉的你。
你感受到的困難是真實的。那個系統是真實的。那兩把鎖是真實的。還有一件事值得說:你對老師的不滿,有時候是真實的委屈;但有時候,那個憤怒的來源比你以為的更複雜。當房價焦慮、低薪無力、對未來的茫然找不到出口,最近的那個權威人物就成了最方便的靶。但那個靶,不是讓你困在這裡的人。〈誰需要你憤怒?〉把這件事說清楚了——你的憤怒值得被送到正確的地方,而要求申訴制度公平對稱、讓管教權回歸教師,是一個所有人都可以支持的起點。
但還有一件事也是真實的:台灣這片土壤,在世界上是獨一無二的。它讓不同的火種在同一個地方同時燃燒,它在威權和海洋之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它在每一個還願意說真話、還願意傳遞溫度的人身上,繼續活著。
這個系列叫做康復計畫,不是因為台灣已經病入膏肓,而是因為我們知道問題在哪裡,也知道方向在哪裡。康復需要時間,需要很多人在很多不同的位置上同時動——包括你,在你的位置上。
守燈者守的不是一個論述,而是那個讓每個人都能在自己的位置上有尊嚴地活著的可能性。你已經在這裡了——讀到這裡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清醒,也是一種開始。這片土地上,還有很多人和你一樣,在不同的位置上守著同一盞燈。你不是孤島,你的鄰居比你以為的多。
願火種長存,願海洋自由。
【本篇在系列中的位置】
這篇是守燈者系列的入口文章之一,特別為年輕世代設計。讀完之後,建議依照自己最有感的方向繼續:對教育出路有感→〈靈魂的定錨〉→〈進步主義篇〉;對低薪高房價有感→〈社會篇上〉;對仇師和制度不公有感→〈誰需要你憤怒?〉;想看完整的康復方向→〈政策落實篇〉。
── 延伸閱讀 ──
這篇是守燈者系列的入口。讀完之後,你可以依照自己的狀態選擇下一步:
- 想理解台灣為什麼值得守護?→ [火種、矽盾與海洋——台灣的文明使命與命運轉型]
- 想搞清楚教育出了什麼問題?→ [壓力去了哪裡——當根系被切斷,孩子用什麼撐著自己?]
- 想知道社會為什麼走到這一步?→ [居住正義篇——鎖死台灣的兩把枷鎖]
- 想看完整的系列地圖?→ [守燈者系列完整篇章目錄](首頁)
願火種長存,願海洋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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