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是好僕人,壞主人
文/守燈者
本篇是守燈者系列經濟結構層的主文,分上下兩篇,也是診斷層的收束——教育、居住、社會各篇各自拆過一塊,這裡把它們接成同一部機器。它談的是每個人的電費單、房貸,和購物車。
夏夜十一點,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冷氣把玻璃門內外隔成兩個季節,貨架上的飲料排得整整齊齊,永遠有電,永遠歡迎光臨。
我們都活在這個系統的恩惠裡。這篇文章不打算假裝有誰站在系統外面——寫下它與讀著它所用的每一度電,都來自同一張電網。
但有一個問題,也許值得在深夜的燈光下問一次:這一切的電費,是誰付的?
帳面上是我們,用比日本、韓國都便宜的價格。帳面下,是台電帳上一度堆破四千二百億元、近年靠燃料降價回補仍有三千多億的累積虧損;是還沒出生就已經背了債的下一代;是南部某個春天,被通知停灌休耕的農民。燈火通明的代價沒有消失,它只是被記到了看不見的人頭上。
這篇文章想說的,就是這本看不見的帳。它一共有好幾本,我們一本一本翻。
一、幾條互相強化的鏈
原住民暨永續篇裡,曾用一條因果鏈的速寫帶過這個問題。速寫有速寫的用處,但也有速寫的毛病:一條從水電價格一路通到氣候危機的直線,每一個箭頭都要求讀者先付出信任。這裡把它拆開來,誠實一點——它不是一條直線,更像三個互相咬合的迴路,每一個單獨看都情有可原,合起來卻朝同一個方向轉。
補貼的迴路:越轉越深的凹槽
政府需要招商與物價穩定的政績,廉價的水電油於是成了政策工具;排碳與虧損的成本,被記到國營事業的負債表和未來世代的帳上。企業因低成本而來,經濟數字因企業而好看,政績因數字而穩固,於是下一輪繼續補貼。這個迴路裡沒有壞人,只有一個越轉越深的凹槽。
資產的迴路:雪球與樓梯
這個迴路,值得用兩個人的故事說清楚。
甲有一筆本錢。他把錢放進股市和房市,股利再投入,房子漲了可以增貸再買——他睡覺的時候,錢在替他上班。乙沒有本錢,只有一雙手。他認真工作,薪水每年也許加一點——他睡覺的時候,什麼都停了。
這不是誰比誰聰明的問題,是兩種收入的形狀不同:錢滾錢,滾出來的是雪球,越滾越大、越大滾得越快;薪水是一步一步走的樓梯,一年一階。有位法國經濟學家(皮凱提)翻遍了兩百多年、好幾個國家的帳本,發現這是長期資料裡反覆出現的型態:拉長時間看,資產長大的速度,多數時候就是比薪水長大的速度快。不需要任何人使壞,財富自己就會往已經有財富的地方流——因為錢滾錢這件事,天生就不會說夠了。
有人會替甲說話:投資有賺有賠,甲承擔了風險。這是真的——但長期而言,波動是有錢人才付得起的門票:跌得起的人,等得到反彈;跌不起的人,根本上不了桌。
有人會說:乙的薪水不是也在漲嗎?怎麼能說他變窮?這個質疑是對的,所以要說得更準:乙沒有變窮,是他要買的那張最重要的門票,漲得比他的薪水快得多。二〇〇二年,全國房價所得比約四點三倍——一個家庭不吃不喝四年多,摸得到一間房子;二〇二四年是十點七六倍,要接近十一年;二〇二五年雖略回落到九點七左右,二十年間門票拉長一倍多的趨勢沒有變。薪水在漲,門票漲得更快——乙不是在退步,是在一台越轉越快的跑步機上,跑得再認真,離終點反而更遠。
甲與乙之間拉開的,不是所得的差距,是資產的差距——這道裂縫,對手篇已經把它列進了台灣的六組對立裡。對手篇描寫的是裂縫兩邊的人怎麼互相怨懟;這一篇要指出的是造縫的地殼運動:只要錢滾錢的速度快過薪水,裂縫就會自己變寬,不需要任何人推。
消費的迴路:填不滿的洞
跑步機上的人是焦慮的,而焦慮的人,最容易被廣告說服,用買東西去填心裡的洞。
這個洞是什麼樣子,其實每個人都摸過。網購下單的那一刻,快樂是真的;拆開包裹的那一刻,快樂也是真的——然後呢?三天後,它成了櫃子裡的一件東西,和上個月買的那件放在一起,有些連吊牌都還沒拆。廣告賣的從來不是那個東西,是「買了之後的那個自己」:更好看的、更跟得上的、更被羨慕的自己。可是到貨的只有東西,那個自己沒有到貨。於是再下一單。
而這台機器的每一個零件,都在讓「再下一單」更容易:一鍵下單、免運門檻、分期零利率、先買後付——把「想要」和「付錢」之間的距離縮到最短,把「付錢」和「痛」之間的距離拉到最長。月底戶頭歸零的人,一半的真相是薪水太低(居住正義篇說過那一半),另一半的真相是:這套機器本來就是設計來讓錢留不住的。有人買到把快遞藏起來不敢讓家人看見,買到負債——心理學給這件事起了正式的名字:強迫性購買,俗稱購物成癮。快樂的半衰期越來越短,洞卻越挖越大。不是誰特別虛榮,是整套系統的收入,就建立在那個洞永遠填不滿上。
有意思的是,這幾年反過來的風潮起來了:斷捨離、極簡主義,暢銷書一本一本教人怎麼丟東西。一個需要花錢買書、才能學會丟東西的社會,本身就是這套系統最誠實的成績單。而斷捨離之所以讓人如釋重負,是因為它碰到了那個洞的真相:原來少掉的東西,比多出來的東西,更接近安穩。這件事佛家說了兩千年——少即是多,知足者富。慾望不是靠滿足平息的,滿足只會把它養大;讓心在「想要」的念頭升起時,有能力停一秒,它才鬆手。
而那一秒,正是接下來這門生意拚命要拿走的東西——資本走到今天,最後被商品化的,不再只是土地與勞力,是人的注意力。
以前的商人賣東西給我們,現在的平台連我們的時間都拿去賣了——滑手機的每一分鐘,都被切成小塊賣給了廣告主。而讓人一直滑下去最有效的辦法,恰好就是餵養焦慮和比較。這門生意有一個很少被說破的邏輯:一個心安得下來的人,是它最糟的客戶。能安靜讀完一本書的人、能陪孩子發呆一下午的人、覺得自己的日子已經夠了的人——這些人不點擊、不比較、不衝動下單。所以整套誘因的方向,就是防止人的心安下來。
最先被這套設計網住的,是孩子。教育系列說過,當家庭與學校給不出安頓,那個空缺由安親班的深夜、短影音的光、線上遊戲的世界填了進去。而教室裡的老師們正在看見填進去之後的樣子:習慣了十幾秒一個高潮的節奏,等待變成一種折磨——排隊會煩躁,聽完一段完整的話會分心,一道需要三個步驟的題目做到第二步就想放棄;挫折的容忍度變薄了,脾氣的引信變短了,和同學、和家人的衝突,常常就從那幾秒鐘的「等不了」開始。學界對因果還在爭論——是短影音造成的,還是本來就靜不下來的孩子更容易掉進短影音——但站在教室裡看,至少有一件事不需要等論文:這是史上第一代,從學會說話之前就被一門「防止心安下來」的生意全天候陪伴的孩子。他們不是墮落了,他們只是對這套誘因做出了最誠實的回應——孩子不過是對一個獎勵錯誤行為的系統,做出理性的回應;教育系列的這句老話,這裡不幸地要再用一次。
資本主義的擴張,一直是一部把「不能買賣的東西」變成「可以標價的東西」的歷史:最早,是把大家共用的土地圈起來變成私人財產,可以買賣、可以收租;後來,是把人的工時也變成商品,論件計酬、論時計薪。土地圈完了,勞動力圈完了,最後一塊還沒被標價的東西,是人的注意力——連我們的心神,都成了帳本上的一個欄位。而心的安定,恰好是這個系列另一條線的主題——辨安問的是:台灣社會的安定,從何而來?儒家講修養,佛道講與自己相處,說到底,社會的安定是從一顆顆定得下來的心長出來的。現在,有一門全世界資本最雄厚的生意,它的商業模式和這件事正面相撞。搶奪注意力的戰場上,站著的從來不只是商人——辨重說過,同一塊戰場上,對岸的抖音與小紅書正在爭奪下一代對自己文化的認同:商人拿走的是專注;借著同一套機制,對岸想拿走的是認同。這裡只補一句:那場戰爭的第一批傷兵,坐在台灣每一間教室裡。
同一把不會停的尺
三個迴路,各有各的引擎——政績、複利、商業模式。但它們能一直轉下去,靠的是同一個條件:代價都落在看不見的地方。而讓代價隱形的,正是我們給整個系統配的那把唯一的尺。
那把尺叫GDP。它是一九三〇年代,經濟學家顧志耐(Simon Kuznets)為美國國會發明的統計工具,用來測量大蕭條後的經濟活動總量。而歷史在這裡留了一個罕為人知的註腳:顧志耐本人在一九三四年就向國會警告,一個國家的福祉,幾乎無法從國民所得的量測中推知。
發明溫度計的人說:這支溫度計量不了健康。然後全世界拿著它,量了九十年,並且慢慢把讀數的上升,當成了文明的目的本身。
這把尺有一個從第一天就存在的特性:它沒有終點的刻度,沒有「夠了」的記號。砍掉一片森林,讀數上升;車禍與訴訟,讀數上升;焦慮的人買更多東西,讀數上升。一個把所有活動都記為正數的量尺,量著一顆資源有限的星球——三個迴路朝同一個方向轉,也許不是誰的陰謀,只是因為所有人都量著同一把不會停的尺。
二、台灣的碳,是替誰排的
談台灣的氣候責任之前,有一個結構性的事實值得先攤開,因為它很少出現在公共討論裡。
台灣的碳排放,主體不是家庭的冷氣,是製造業和支撐它的電力系統。而台灣的製造業是出口導向的——換句話說,這座島相當一部分的工業碳排,是嵌在銷往全世界的產品裡的。海外網站上下單的電子產品、別國車廠的晶片、全球資料中心的伺服器,它們的碳足跡有一段落在桃園、台中、台南的工業區,落在台灣的空氣與能源帳上。用一句話說:台灣不是單純的排碳者,也不是單純的受害者,而是全球供應鏈裡的高碳承擔節點。
這件事必須說得小心。
「消費主義推高碳排」的因果,放在人均消費驚人的社會裡大體成立;放在台灣,只說中了一部分——台灣人的個人消費不是這座島碳帳的主角,世界的訂單佔了很大一塊。把製造業結構的碳,折成個人消費的罪惡感去扛,既不公平,也無效。
這是一本帳;接下來要看的是另一本——不是誰排了多少碳,是誰因為便宜的水電,多分到了多少糖。
同時,這件事給了矽盾敘事另一面:世界從這座島拿走的不只是晶片,還留下了一筆替全球代工承擔的碳。當國際用減碳標準檢視台灣時,這個結構應該被看見。
但這裡有一句話必須說:這不是說台灣的碳帳可以不算,或者算在別人頭上就好。台灣的責任一分都不少——該說的是,帳要算得誠實:生產端的碳與消費端的碳應該並列呈現,國際分攤的方式應該反映供應鏈的真實結構。這個方向並非空想,歐盟的碳邊境調整機制,正是把消費端責任寫進制度的第一步。
而「誠實的帳」還有更深的一層,值得在這裡一併說破——因為它回答了很多人心裡那句沒說出口的話:這公平嗎?
不公平,而且不公平得可以量化。研究全球排放分佈的學者算過一筆帳:全世界排放最多的那一成人,貢獻了將近一半的排放;而排放最少的那一半人,加起來只貢獻了約一成二(12%)。獲益的順序是這樣,承受的順序卻剛好倒過來:熱浪先帶走的,是沒有冷氣的老人;先倒下的,是烈日下的外送員、工地的師傅、田裡的農民;先被海水追上的,是低窪島國的居民。好處按資本分,代價按脆弱分——被外部化的成本從來沒有消失,它只是被轉嫁到三個方向:向下,給社會裡最沒有防護的人;向外,給還來不及富起來的國家;向後,給還沒出生的世代。
這種轉嫁,台灣自己就收過一張五十年前的收據。台灣半導體的技術源頭,是一九七〇年代從美國RCA公司移轉來的——而當時的美國,正在自家後院嘗到晶片製造的代價:矽谷所在的郡,至今仍是全美污染整治場址最密集的地方。於是產線出海,技術連同溶劑一起上岸。台灣這一端的收據,叫RCA桃園廠:二十年的有機溶劑滲進地下水,和一場工人打了二十幾年才等到結果的癌症官司(一審勝訴部分二〇一八年定讞,其餘未顯病症員工的訴訟則遲至二〇二五年一月才由高等法院更二審做出判決,纏訟前後逾三十年)。五十年後,承接了污染、把技術磨到世界之巔的台灣,反而被說成「偷走了美國的晶片產業」。這段歷史教的不是怨恨,是一條規律:被外部化的成本不會消失——它會變成土地裡的毒,和五十年後翻臉的敘事。帳沒有算誠實的地方,遲早有人用另一種方式討回來。
台灣的位置很特別:作為替世界代工的島,我們在生產端的名單上;作為西太平洋的海島,我們也在承受端的名單上。兩邊都站著的人,最有資格說那句話——帳,要算得誠實。
三、凍漲:一場全民合謀的溫水
現在回到最日常、也最能看清整套邏輯的例子:水電油的凍漲。
國際能源價格上漲時,台灣的油價電價經常按兵不動。這對誰最有利?
首先受益的是資方——用電量越大,領到的隱形補貼越多。一座耗電的工廠和一戶普通家庭,用同一張凍漲的價目表,省下的金額差了幾個數量級。政府同樣受益——物價穩定是執政的美名,漲價是選票的毒藥;凍漲讓通膨數字好看,代價記在國營事業的負債表上,而負債表不會投票。
受益者的名單上,有我們每一個人。台灣的住宅電價平均一度不到三元,日本要七元多,韓國約四元;工業電價我們也比日韓便宜。每個月的電費帳單少幾百塊,加油時少心痛一次——凍漲是一場全民都分到糖的合謀。這也許正是它比任何官商勾結都難拆的原因:拆一場密謀只需要曝光,拆一場全民合謀,需要每個領糖的人同意把糖放回去。
那麼誰吃虧?名單上沒有名字:是國營事業年年疊高的虧損,是因為電太便宜而失去投資理由的能源轉型,是「省電」這件事失去價格訊號之後的整個社會,是下一代——他們將同時繼承這筆債務,和一個更熱的地球。
這本帳有多政治,看它的波動就知道:台電的累積虧損,二〇二四年底一度堆到四千二百億元以上,二〇二五年靠著國際燃料降價與盈餘回補,降回三千五百一十一億元——但只安靜了幾個月,二〇二六年前四月又因中東情勢推升燃料價格,新增虧損九十億元,帳往上爬回去了。這波虧損最初的觸發點,一部分確實是國際地緣政治動盪推升能源價格(俄烏戰爭如此,今年的中東情勢也如此),不能全記在政治的帳上——但震盪之後,多數國家把上漲成本部分傳給了消費者,台灣選擇繼續墊著。一年之內能上下數百億的數字,說明了這個選擇的本質:國際燃料再怎麼暴漲暴跌,你我的電費單幾乎不動——所有的震盪,都被吸收進台電的虧損表與政府的撥補裡。市場的價格,會把成本老老實實傳到使用者的帳單上;政治的緩衝墊,則墊在國際行情與選民之間,用國營事業的負債把震動吸掉,讓帳單安靜、讓選票無感。台灣的電價從來不是前者,一直是後者。
四、為什麼剎車踩不下去
如果代價這麼清楚,為什麼政策不改?
因為資本會移動,選票會記仇,而剎車的成本落在任期內,剎車的好處落在任期外。
對任何一個執政者來說,調漲電價、開徵足額碳費、削減補貼,都是立刻兌現的政治代價:企業放話出走,物價應聲上漲,對手磨刀霍霍。而換來的好處——轉型加速、負債減輕、風險下降——落在五年、十年、三十年後,落在別人的任期裡。理性的政治人物會怎麼選,不需要想像。
這與制度篇下篇診斷的是同一個病:選票驅動的服務業邏輯。教育官員不敢得罪家長,經濟官員不敢得罪所有用電的人。而制度篇給過的方向在這裡同樣適用——縮短決策者與後果之間的時差:能源與氣候的長期指標(負債曲線、轉型進度、實質碳排)應該與決策者的名字和任期公開對應,讓「這一任的便宜」與「下一代的帳單」出現在同一張紙上。今天沒有人記得二十年前是誰決定凍漲的,這正是問題所在——當名字會被留下來,計算就會不一樣。
期待系統裡的人主動說「夠了」,等於要求政府跟自己的政績過不去、企業跟自己的獲利過不去、我們每一個人跟自己的電費單過不去——這違反系統的生存法則。所以「夠了」只能來自系統的外面:來自不靠這三個迴路吃飯的力量。
哪裡是外面?比我們早出發幾十年、上百年的那些社會,已經替我們試過了答案,也收到了帳單——他們的今天,是我們這條路的前方。而讀到這裡,一定有人已經想問:對岸的威脅就在海峽對面,台灣憑什麼談「夠了」?這個質疑是對的,重要的,下篇會正面回答它。
▸ 接續下篇:《帳單到期之前,把剎車裝回去》
── 延伸閱讀 ──
本文與居住正義篇《鎖死台灣的兩把枷鎖》共用土地財政的診斷,與對手篇《誰讓我們變成了對手?》共用有房與無房的裂縫,與制度篇下篇《責任鏈斷掉之後,怎麼接回來》共用選票驅動的官僚邏輯。孩子與注意力的戰場,另見教育現場系列與《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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